看見中壢的那一年 ── 與《那張照片裡的我們》雙導演對談

文字：茲尼／攝影：茲尼

近幾年，台灣影視圈掀起一波回看歷史的風潮，從白色恐怖時期的校園記憶《返校》，到描繪女性政治受難者的《流麻溝十五號》，再到重返二二八事件現場與政治犯生存經驗的影像作品，影視產業正試圖以大眾娛樂的形式，回應歷史創傷，並尋找與當代社會對話、和解的可能。

還記得那日陰翳的台北飄著細雨，我懷著緊張的心情往約定地點赴約。
雖說現代人生活脫離不了影視作品相伴，但與電影導演的深入對談卻是我從未預料的採訪場域，心中不免擔心自己問出笨問題。

幸好，兩位導演並不介意，親切的回應我對於電影之中、螢幕之外的各種提問。

 因情節涉及中壢事件引來首波關注

身為中壢人，我至今仍記得在媒體版面上看見「中壢」二字時，那種不自覺放大的注意力
我首先好奇的是，當中壢事件先於電影本身被媒體標記、討論時，導演是否擔心，作品會因此被另眼看待，甚至預設立場？

湯昇榮導演：「這是一部帶有時代印記的電影，我們希望來自各方各面的觀眾都可以從中找到想投射的事情。」

湯導帶著從容的笑意，於他而言，電影本就屬於大眾娛樂的一環，應該接受觀眾各種角度的看法，而電影工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把那個時代的故事說好，引發觀眾的好奇與提問，不讓事件本身所附加的喜惡，抹滅整個時代的複雜性。

而多年來致力於推廣客家文化的湯導，坦言中壢事件本身最讓他感到驚奇的，就是這個地區的客家人擁有著不屈不撓、對抗不公不義的勇氣。這同時讓他下定決心說好這個屬於客家族群的故事。

「當議題過於聚焦在一個核心上，它會變得針對。」

回望1977年中壢事件，儘管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卻因為政治因素，長時間未能被大眾充分理解。該如何以影視創作的專業，為這段歷史創造溝通的可能，成為導演們進行田調時的首要難題。

鄭乃方導演：「歷史是關於當時的社會文化、經濟、政治、藝術、教育所形成的樣貌。讓觀眾從角色的生命出發，去窺見1977年的歷史事件，這個輪廓是我們想做到的。」

1970年代的台灣正經歷外交上的黑暗時期，退出聯合國後，又接連與大國斷交，邦交國銳減。
紛亂的國際局勢，使政治成為難以忽視的陰影；然而，對多數百姓而言，生活並不會因此停擺，日常在柴米油鹽、情感流動與個人選擇之中繼續前行。
而在前進的時間裡，政府除了推動十大建設，台灣躋身亞洲四小龍之一，更有關於舞蹈藝術的雲門舞集創立、專注本土創作的民歌大賽......庶民育樂蓬勃發展，以此可知當時的百姓生活肯定是充滿熱情的。

湯昇榮導演：「每個角色的設計都是由歷史背景去出發，因為我喜歡的是這個時代下的這些平凡人民的樣子。」

不以政治口號或歷史結論作為敘事中心，而是讓角色在各自的位置上，承載那個年代的重量。
無論是家中經營照相館的賢英，鍾情民歌創作的大學生弘國，來台訓練的韓籍跆拳道教練浩熙，或是在台北獨自扶養美軍混血兒的鳳英，他們雖非歷史課本的主角，卻共同構成了1970年代台灣社會的樣貌。

在政治風暴尚未全面滲入生活之前，他們同樣談戀愛、追逐興趣、為生計煩惱——也正是在這樣看似平凡的片刻中，觀眾得以理解，歷史事件如何悄然逼近，並改變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人生軌道。

看見才能促成新的對話

細看片中日常，地方文化的痕跡清晰可辨。
電影以當時居住在中壢的客家人為主，並將周遭族群間的生活樣貌與家庭關係自然地滲入敘事之中：方正而冰冷的木椅沙發、古板嚴厲的傳統客家父親、與孩子關係緊繃的眷村警察、選舉造勢會場的熱情澎湃、以及嬉皮文化下的流行服飾......這些不被刻意點名的細節，共同形塑了角色的世界觀，讓電影中的中壢，不只是事件發生的地點，更是一個文化色彩濃郁、層次分明的生活場域。

除了歷史事件與地方文化的鋪陳，電影中也藏有不少屬於關注轉型正義議題的觀眾，或是活過當時的長輩，才能辨認出的密語。
某些橋段的安排、道具選擇，或角色之間的對話，並不急於被所有人理解，卻為願意細看的觀眾，留下辨認與交流的空間，這些細節不只是彩蛋，更是一種邀請——邀請觀眾帶著自身的經驗，重新進入那段看似遙遠的歷史。

仍存在於土地的餘溫

在《那張照片裡的我們》中，中壢事件的始末並未以主角之姿現身，而是藏身於角色的眼神、沉默與日常選擇之中，那些未被明說的時代重量，透過愛情與生活的縫隙滲入，使觀眾在不知不覺間，與1977年的中壢靠得很近。

而我作為一名中壢人，這樣的靠近帶來了全新的勇氣——當熟悉的地名再次被說出口，歷史事件不再只是遠方的敘事，它將一遍遍提醒我們，那些曾經被忽略、被拍下卻未被凝視的人，依然在我們所站立的土地上，留下尚未散去的餘溫。

我也誠心向桃園人推薦這部雋永唯美的浪漫電影，12/24一起走進戲院，迷走在家鄉翠綠的稻田之中吧！

劇情簡介

1977年，范賢英（李沐 飾）是照相館老闆的女兒，雖有閱讀障礙，卻熱愛攝影；
她的青梅竹馬李弘國（宋柏緯 飾）自小陪伴在旁，暗戀卻從未說出口。
某天，韓國跆拳道教練金浩熙（振永 飾）應青年團之邀來到中壢，走進照相館，悄然與賢英產生情愫，也打破了原有的平靜。隨著選舉風暴與社會動盪席捲而來，三人的青春在微光中交錯，逐漸學會如何堅持心中的信念，尋找屬於自己的光亮。

（※資料由瀚草文創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 補述：

  中壢是個特別的地方，早在日治時期，台灣就存在一群信奉馬克思主義的農民戰鬥隊伍，當時為了對抗強權之下不公義的農作徵收，農民組合運動分別在1927年第一次中壢事件及1928年第二次中壢事件爆發抗爭，而中壢支部以其剽悍作風及團結的精神聞名於全島。
  至國民政府遷台，歷經戒嚴及228事件，雖知青凋零，卻仍在1977年因選務不公爆發對抗專制政府的第三次中壢事件，開啟台灣街頭抗爭運動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