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十大建設的神話迷霧

文字：仲宇 

誰是蔣經國

近年來，蔣介石在白色恐怖時期所扮演的角色逐漸被許多檔案揭露，蔣介石的神話地位漸漸鬆動。然而，令人不寒而慄的是，自1954年開始主管國防部總政治部，主導偵辦包括孫立人案、王哲甫案等許多重大案件的蔣經國，卻沒有留下任何的手諭或指示，彷彿那些迫害與殘殺，都跟這位和藹可親的長者無關。

是的，蔣經國展現了與他父親，以及過去其他許多高官迥然不同的風格。
他與民眾之間沒有距離，任職國防部並兼任救國團主任與退撫事務時，他常常主動與大學生、榮民、前線士兵貼身互動，展現了至今仍被許多人津津樂道的親民風格。當我們終於在揭露的檔案中看到蔣介石介入審判，在判決書上加註「槍決可矣」的鐵證，卻依然難以釐清蔣經國在孫立人案中的角色。

當蔣經國登上高位，又接連發生林義雄家宅血案、陳文成案、江南案。那些案件與當時的國家體制是否真的毫無關連？

1969

好吧，其實這篇文章是要來談十大建設的，先拉回來。

1969年是個重要的分界線，這部分請大家先放在心上。
1969年之前，全台灣普通老百姓多數不認識蔣經國，如前所述，他任職於黨務系統、軍事及情報系統。1969年，他接連被任命為行政院副院長、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主任委員、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主任委員，開始為接任國家領導人布局；十大建設的神話也在1970年代逐漸展開。

當蔣經國任職以上職務後，蔣介石則是在陽明山出車禍重傷，從此大多臥病在床。緊接著，1971年，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1973年又爆發石油危機。種種因素促使黨國體制必須設法鞏固政權。於是，1973年11 月初，蔣經國提到加速完成六項建設，包括南北高速公路、台中港、北迴鐵路、石油化學計劃、大鋼廠及中國造船公司。 12 日，又在國民黨第十屆四中全會提出宣布 5 年內將完成「九項國家重要建設」(加入蘇澳港、鐵路電氣化與桃園國際機場)。

緊接著，在同一年12月底，蔣經國院長在國民大會宣布：「政府已經下定決心，將以五年為期，克服萬難，加速完成九項建設」。1974年，蔣院長在立法院進行行政報告時，再加入核能發電廠，集合成十項建設。當時蔣院長的報告留下一句經典名言：「今日不做，明天就會後悔」。

誰的功勞?

然而，最關鍵的疑點是，所謂的十大建設都是蔣經國在1969年之後陸續推動的嗎？

其實不然。

十大建設當中，一些是日治時期始建，一些則是在1950~1960年代之間規劃或動工。
1960年代的主要規劃者和執行者，其實是如今被隱藏的孫運璿。

試想你是某間公司的中階主管，你認真推動計畫，在許多項目尚未完工之前，公司董事長的兒子直接空降於更高的職位。後來他宣示公司要努力推動你已執行的計畫，大家也都稱讚他英明睿智。眾人在各種宣傳管道強調太子的高瞻遠矚，只把你當空氣，隻字不提你的付出。

沒辦法，誰叫你不是太子，誰叫你不姓蔣。

孫運璿於1967年擔任交通部長，在他任內開始規畫興建桃園機場，並完成土地徵收作業，蘇澳港的擴建工程也在他任內繼續進行。以上這兩個項目是交通部的直接業務。

1964年，時任台電總經理的孫運璿先生規劃將核電引進台灣。1969他轉任經濟部長，持續推動核電廠，1970年，第一核能發電廠正式動工。

所以如果要將核能發電的發展視為台灣經濟發展的重要推手，那麼真正的功臣應該是孫運璿先生。

另外，中國鋼鐵公司也是在孫運璿先生擔任經濟部長時成立，並開始與外商接觸，嘗試合作興建高爐煉鋼廠，只是經過幾番波折，到了1972年仍無法順利動工。

以上這些都發生在蔣經國接任行政院長或經濟相關業務之前，若要論功勞， 怎麼可以忽略孫運璿，全部歸功於蔣經國一人？

細說從頭

接下來，我們便從三個方向來談十大建設：第一、建設過程，第二、各項建設由來，第三、建設帶來的後遺症。

先談建設過程。依據「蔣故總統經國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活動籌備委員會」網站的資料，1973年12月25日經國先生宣布十大建設計畫時，財政部長李國鼎評估當時的國內儲蓄可以提供百分之六十的所需經費，其餘經費則毫無著落。憂心忡忡。

另根據坊間傳聞，當時李國鼎以「好大喜功」來形容蔣經國。抨擊相關決策過程未與財經專業官僚充分溝通、研究，對照上述網站內容，這則傳聞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對照各項建設的開工日期，1973年蔣經國宣布要動工的是前置作業已經完成或部分項目已完成的：北迴鐵路、鐵路電氣化、台中港、大煉鋼廠、造船廠、石化工業計畫等六項。

此時高速公路、核電廠、蘇澳港及國際機場早已動工，突然需要龐大經費同時支應更多項目，難怪李國鼎會心臟無力。

還好十項建設最後都順利完工了，沒有破產。否則我們今天聽到的就不是這番豐功偉業、高瞻遠矚的神話了。

再談各項建設由來。

一、鐵路電氣化

日治時期部份鐵路支線或貨運線已經電氣化，1930年代曾經計畫推動西部鐵路電氣化，但後來因為太平洋戰爭擴大，資源不足而沒有持續推動。1950年代台灣省政府曾經規劃西部鐵路電氣化，預計1969年完工。但當時的蔣總統認為應集中資源準備反攻大陸，所以計畫再度擱置，1973年才正式動工？（難道這時候不反攻了嗎？）

二、北迴鐵路

日治時期政府規劃興建全台環島鐵路網，東部鐵路的部分，陸續完成了花蓮至台東的台東線、基隆至蘇澳的宜蘭線。而施工難度最高的蘇澳至花蓮段則一直到日治時期結束都未動工，僅止於紙上談兵。

1973年底，北迴鐵路正式動工，規劃為單線軌道，沒有電氣化動力系統。

三、桃園國際機場

1967年民航局提出規劃報告，1971年完成初步規劃評估，1974年動工。也就是說機場寶寶在蔣副院長任職內政事務之前就已胚胎著床，應該不能說都是蔣院長的功勞吧？

四、蘇澳港及台中港

蘇澳港分為北方澳、南方澳以及蘇澳三個港灣。日治時期興建了南方澳漁港及蘇澳商港，並興建了港口聯外道路。但到了太平洋戰爭末期，政府經費拮据，商港建設計畫未能完工。

1965年政府在南方澳建商港，1969年行政院決議將蘇澳港擴建為基隆港的附屬港，1974年，蘇澳港被列入十大建設之一。

台中港的部分，1938年日治政府發布「梧棲築港計劃」，選定梧棲港為擴充中部商港的預定地，並兼有漁港、工業港之功能。1939年計畫動工，但到了1944年受戰爭影響，資金不足而告停頓。

1970年5月7日，梧棲國際港定名為「臺中港」，1971年2月1日，臺中港工程局成立。1973年10月31日，臺中港第一期工程開工。

五、石化工業

日治時期，為了太平洋戰爭的需求，日治政府規劃在台灣興建海軍第六燃料廠，廠區分布在新竹、台中、高雄。其中，高雄設置了面積廣達 262 公頃的煉油廠。戰後，相關設施被國府接收，於1946年設立了中國石油公司。

1954年，王永靖等人在高雄成立福懋塑膠公司、1966年，中油與美國民間公司合作建造一座小型輕油裂解廠，1970年又蓋了第二座。接下來的十數年間又陸續擴建其他廠區。

也就是說十大建設當中的石化工業，只是在舊有基礎上繼續擴張發展，不是1970年代才開始從無到有生出。而關於石化工業發展所帶來的後遺症，我們在後面的篇章再來討論。

六、鋼鐵廠

日治時期，台灣有台灣電氣化學公司在基隆設立的煉鋼廠、位於台北市的大同化學鐵工廠、汐止的台灣重工業株式會社及唐榮、唐傳宗父子在高雄設立之唐榮鐵工所這四家工廠有煉鋼能力。

1942年，為了應對戰爭需求，日治政府決定擴大鋼鐵生產，但因為不斷受到盟軍轟炸而失敗。戰後，唐榮趁機收購許多民間工廠，並利用軍方廢鐵煉鋼，到了1959年，唐榮是台灣最大民營企業，鋼鐵產量全國第一。

這一年，唐榮計劃與日本煉鋼廠及美國最大廢鐵商合作擴大生產，卻被經濟部否決。隔年唐榮與美國福特計劃合作開設汽車製造廠，也被政府抹殺。緊接著，台銀凍結唐榮的債權債務及貸款，外貿會也不讓唐榮進口關鍵的工廠零件。於是唐榮只好接受官股入股，最後被收歸國有。

除了唐榮的恐怖故事之外，1950年代，美國的經濟援助就曾經評估過鋼鐵廠建設的可能性，1963年，經濟部長李國鼎也委託美國顧問再評估，當時覺得台灣內需不足，不應推動大型煉鋼廠，但行政院出於國家戰略考量仍執意推動。

於是1968年成立煉鋼廠籌備處，1971正式成立煉鋼廠；1973被列入十大建設之一。

七、造船廠

戰後，國民政府整合了位於基隆的台灣造船公司、「高雄株式會社台灣鐵工廠」、「東光興業株式會社」及台灣船渠株式會社，重新改組為「台灣造船公司」及「台灣機械公司」。

1950年代，在美援的支持下，台船公司自行設計、造船；1957年，美商「殷格斯造船公司」曾租下台船公司，成立「殷格斯臺灣造船公司」；1962年，美商因不堪虧損撤資，又將台船歸還經濟部。

1967年，中國造船公司開始籌備設立，到了1973年，在高雄興建中國造船廠，並將基隆的台灣造船公司也併入中國造船。

也就是說，造船業的發展，最遲也是從50年代開始推展，逐步擴大，要說蔣院長有功勞，是不是也該分一點榮光給蔣院長的父親蔣總統呢？

八、中山高速公路

中山高的前身是1964年通車的麥帥公路，是台灣第一條汽車專用公路。1970年，行政院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主任委員蔣經國力排眾議，決定興建南北高速公路。

然而，1980 年，臺灣汽車普及率約為6.4%，到了 1989 年，中山高通車約 10 年後，則為24.9%。在同一個時期，「野雞車」盛行，便利的高速公路使得更多人願意離鄉背井生活。中南部農村人口加速流失，台北與桃園都會區人口過度膨脹，發展失控。

綜上所述，中山高速公路的通車加速了台灣區域發展失衡，接踵而來的北部第二高速公路計畫、省級快速道路計畫則揭示著台灣的公共交通發展朝大公路主義發展，使得1980年代便開始籌備的各都會區的捷運規劃因此拖延了數十年。

九、核能發電廠

前面的篇章提過，台灣的第一座核電廠是在1970年正式動工。而台灣自從決定引進核能發電以來，一直到今日，我們設想好如何處理核廢料了嗎？地處板塊交界又地狹人稠的台灣，何處又適合興建核電廠呢？

從這一點我們就要來談重大建設帶來的後遺症。

核廢料無解的問題已經迫使台灣所有核電廠停止運轉，即使將來要重啟核電，仍無法逃避核廢料處置的問題。過去倉促設置的蘭嶼低階核廢料場，最終只能停止使用，以國賠作為代價，全民買單。

而台灣位處太平洋火環帶，地震發生機率高。核電廠是否有安全的興建位置，其實一直沒有把握。當年台灣決議引進核電，卻沒有真正設想好後果。

再談石化工業。在大力擴展石油工業後，1970年代高雄開始發生許多怪事。如：1976 年 6 月 4 日，天上降下黑色油雨；1983 年後勁居民點蚊香爆炸，及 1985 年連續發生數起中油污染農損事件。而在沒有都市計畫之下，石化園區包圍高雄市，到處亂埋地下管線，埋到管理人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管線，更是為高雄埋下了令人不安的伏筆。

於是乎，1997年，前鎮區進行管線切割汰換工程時發生氣爆，造成11死17重傷；2014年的大規模氣爆超過2平方公里面積的市區受災，32人死亡。工業發展過程中製造的汙染對周遭居民的傷害，甚至遷廠後受污染場址的土地治理，都是龐大的社會成本，全民共同承擔。

總結

「十大建設」若被視為一項成就，尚且不論勞動者權益、環境公害等議題。那麼這份成就其實來自日治時期至戰後，許許多多人的付出與累積。

一個偉大建設需要前置籌備、前期作業，許多辛苦的過程甚至是身為門外漢的許多民眾無法想像或理解的。

它絕不是某個救世主突然登高一呼「今日不做，明天就會後悔」就能開展。因為很多事情早就開始默默地做，只是沒有剪綵放炮。

1970年代的蔣家政權需要一個神話。需要一段鋪陳，讓太子順理成章接班。所以孫運璿的功勞被淡化了、萬惡日寇只有破壞沒有建設。李國鼎1975年之後只是一個政務委員，懂得閉嘴的人能夠善終。

而今日我們看待這段歷史，首先要做的應該是避免尋找英雄或罪人。讓我們先將脈絡釐清，了解一切的來龍去脈。接著，再給予評價。

也許你也將能認同，目前許多被歸功於蔣經國的事情，其實要感謝孫運璿。就算你覺得日治太遙遠、就算你不想感謝美援。

位於台北的孫運璿紀念館和位於桃園經國紀念館的館藏內容必須再重新調整，才更公平，更能符合事實。

我們讀的歷史不應該是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