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中的十四命公 ── 石門水庫旁的清朝古墓

文字：仲宇／攝影：仲宇、有澤

酷熱的八月，我和呂應茂大哥相約在金針花園區外碰面。
呂大哥全副武裝，穿著雨鞋、揹著柴刀，而我，當作這次只是先探探路，沒有任何準備……等一下能順利前行嗎？

時間倒回一週前，無意間得知石門水庫附近有一個清帝國統治時期的古墓，至今仍有人祭祀；關於這個古墓，能找到的資料不多，也未被列入文化資產名單之中，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百吉國小位於古墓附近，透過學校老師，我詢問了百吉里里長，但里長表示對「十四命公墓」不熟悉，轉而引介了十四命公後人呂應茂大哥替我們引路。
呂大哥的裝扮像是山邊農夫，短暫交談後得知，他曾接受大溪鎮公所的導覽員培訓，也曾整理百吉里周邊的文化歷史資料，還曾經嘗試將「十四命公墓」提報文化資產，只是文化局當時認定古墓不具備文資價值。

「十四命公墓」埋藏了一百多年前的往事

當時，呂氏家族來到此區域向泰雅族部落租地開墾，而後，呂家的十四位先人被泰雅族出草遇害。
於是呂家後人將十四位先人的遺骨合葬一處，稱為十四命公。

百吉國小的兩位主任劉兆然老師和詹豐駿老師是熱血青年，當我向他們提到保存十四命公墓，也許未來可以結合學校鄉土教學的想法時，他們都躍躍欲試，表現出極高的興趣。 

於是乎 ，我和兩位主任相約，請呂應茂大哥帶我們來看看十四命公墓。
十四命公墓所在的土地被劃為國有地，四周則被私人土地包圍，相當詭異啊！「百吉金針花海園區」的大門沒有完全關上，呂大哥帶我們鑽了進去。一邊前行，呂大哥一邊對著看似無人的建築物問好；結果出來迎接我們的只有一隻黑狗，沒半個人在。

每年三月底 ，呂氏後人會來除草、掃墓，過了將近半年以後，十四命公已經重新被淹沒在荒煙蔓草之中。
只見呂大哥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一下都沒眨過，不久，古墓已映入眼簾。

「身為後代，我們當然希望好好保存，不要被破壞，
如果能被列為古蹟，是不是也對我們更有保障？」

「幾年前，墓曾經被人破壞過。私有地主沒有經過我們同意，就動手拆墓遷葬，遺骨被安置在這附近的大墓公，墓碑則被棄置在美華山區。」呂應茂大哥娓娓道來幾年前發生的事。

呂大哥簡單介紹了古墓的範圍，還帶我們去看了附近的大墓公和百吉主要寺廟「復興宮」。
我們討論並交換了彼此的想法，列出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第一、勘查並測量十四命公墓建築；
第二、相關歷史資料蒐集及考證；
第三、提報文化資產。
未來，則期盼十四命公能融入百吉國小課程，讓在地學子了解鄉土歷史。
另外，也許可以舉辦座談會，邀請泰雅族人後代和呂氏後人齊聚一堂，一起談談那一段歷史，勇敢的面對過去的黑暗，建構屬於現在台灣人的史觀。

為了瞭解先前呂家人如何將十四命公墓提報古蹟，我拜訪了宗親會目前的主委呂理民里長，並向其說明目前幾位夥伴對於十四命公墓的想法。

十四命公墓見證了漢人入墾山區，與原住民部落之間產生衝突的歷史，此類史蹟目前已相當少見，這是許多人覺得應該妥善保存十四命公墓的原因。

公部門一同守護珍貴的文化資產

集結了數位文史愛好者及呂氏後代，我們選定在九月二十八日為十四命公除草，並進行測繪。
現場的芒草叢已經比人還高，還好呂應茂大哥帶了電動割草機，加快作業速度。

經過各方號召，許多關心十四命公墓保存的各路好友齊聚一堂，包括國小教師、公民記者、大學教授、地方文史工作者、紀錄片影像工作者、民視記者等等，大家決定發起網路連署，將民眾的心聲傳達給桃園文化局。

去年十月，我們將十四命公墓提報文化資產。
文化局也在十一月召開現場會勘，決定將十四命公「列冊追蹤」，並主動進行更多相關研究。

如今，過了將近一年，我們靜靜地等待公部門後續的處置。也希望有機會讓更多人認識十四命公墓，一同來關心它的保存及發展。

十四命公歷史補述

1. 漢人觀點

大溪阿姆坪最早的開墾記錄在1869年(清同治8年) ，由閩南籍的八塊厝(八德)人呂阿姆，向世居竹頭角的泰雅族領袖協議割地闢墾為起始。

據當地耆老李詩眾先生根據其祖父口述，墾民人數眾多，內部良莠不齊,竟有人暗中唆使泰雅族人作亂。同年農曆7月15日中元普渡，呂阿姆和部分墾民返回八塊厝祭祀，只留下14人看守工寮。這14人白天前往大溪採買伙食，有婦人聽聞消息番人將出草，故欲通知下山眾人暫時不要回來，然卻未能遇上。以墾戶呂蕃然為首的14人，當晚回程路經慈湖後山全數遇害，首級皆被取走，墾地也被泰雅族人奪回。

1871年(清同治10年)，地方人士事後前往尋找屍骸僅尋得腳骨一支。八結(百吉舊稱)全庄墾戶遂籌資建墓，立碑合祀，並尊稱為「十四命公」。

2. 阿姆坪一帶的泰雅族人

1871年的『淡水廳志』則提到大嵙崁群泰雅人聚落共有大姑嵌南雅內山生番三十二社，其中包括竹頭角社(現長興、高遶一帶)、狗詣(角也嶷)社(社域範圍約在現三民一帶) 、南雅社(位於現頭寮到三民之間)。

*綜上所述，可推知呂家未取得官府發放的墾照，而與當地泰雅族人協議後私自越過番界開墾。

3. 大豹社的口述傳說

根據大豹社耆老林明福先生口述，大豹群祖先中的一族人，曾追逐獵物而偶然地進入東麓坑溪與大豹溪匯流之處，進而發現當地土地肥沃、獵物眾多。可是該地早已由泰雅馬卡納奇群的人當獵場使用，同時在水流東、五寮、詩朗一帶設獵寮，並派一戶竹頭角社的人來看守。於是大豹群的族人們便攜帶布料、珠裙等禮物，與看守此獵場的人商量。雙方經折中協議後，族人們進入了大豹溪與東麓坑溪一帶，並在此建立大豹社。

對馬卡納奇人來說，大豹社在未經過眾多人的同意下，擅自遷入且霸佔其獵場。於是雙方展開多次談判卻沒有結果。最後，大豹社族人們要求採取傳統的仲裁方式 mgaga(執行出草行為的規範)決定是非。結果族人們三次出草皆取得人頭，遂得以行使 tqirimu(執行法律行為)。於是大豹社族人們攜帶布匹、珠裙等禮物贈與馬卡納奇的人，以表答謝之意，並強制執行讓渡獵場的行為。

4. 結論

大豹社此次出草的對象,極有可能是在淺山地區活動，越過番界的漢人。當時黃新興墾號在水流東(現三民村)附近招佃開墾，未越過番界，黃安邦的武裝開墾集團也於烏塗窟承辦開墾事業，大興茶樹的種植,與附近泰雅部落有激烈衝突。而武裝勢力較為單薄的八德呂氏，很有可能就因此被出草了。

延伸閱讀:
1.「鬼有所歸，乃不為厲」—談桃園大溪見證族群衝突史的無頭祖公墓：蕭文杰專欄；2025.05.15
2.石門水庫阿姆坪「十四命公墓」見證百吉地區開墾史蹟：民視新聞報導；2024-11-30
3.保有歷史印記的墓碑留不留：PeoPo公民新聞